许结:论中国古代文体的历史演变与现代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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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出现“破体”思想指导下的文学创作,这本身就是扬弃旧体的一种实践。这种破体为文现象到19、20世纪交变时期尤为明显,其逻辑起点在于两种驳正:一种是对古代文学与文体摹拟传统的驳正,一种是对自唐宋到明清千余年来科举“程文”的驳正。正是在这样的前提下,黄遵宪擎起了“诗界革命”的大旗,梁启超大谈“小说与群治”的关系,而这均具有传统文体内在变革的意义。
二是以新文学创作为基点,审视“历史化”的旧文学,用激进的态度予以否定与扬弃。这种观点
以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与陈独秀的《文学革命
论》为代表。《文学革命论》从“国民性”来诠释旧文学并予以否定:“际兹文学革新之时代,凡属贵族文学、古典文学、山林文学,均在排斥之列……贵族文学,藻饰依他,失独立自尊之气象也;古典文学,铺张堆砌,失抒情写实之旨也;山林文学,深晦艰涩,自以为名山著述,于其群之大多数无所裨益也。”【4】这里把传统文学分成“贵族”“古典”与“山林”三种,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其批评传统文学中的“藻饰”“堆砌”与“艰涩”,却是有的放矢的。文学之“破”,目的在“立”,扬弃旧体,在于建立新体。陈独秀的“三大主义”成为这一时期文学破与立的代表:“日推倒雕琢的阿谀的贵族文学,建设平易的抒情的国民文学;日推倒陈腐的铺张的古典文学,建设新鲜的立诚的写实文学;日推倒迂晦的艰涩的山林文学,建设明了的通俗的社会文学。”【4l尽管20世纪中国新文学的诞生与外国文
学(特别是翻译文体)的移植有密切关联,但是这
种基于对传统文学的反省,则使这一时期所建立的新文体与所扬弃的旧文体形成最鲜明的对照,并形成对旧文体的三大扬弃:第一,从语体上以“白话”取代“文言”,这从语言与修辞的根基上剔除了古代文学(文言文)的历史“正统”性与时代“合理”
性。最典型的就是胡适的《白话文学史》,不仅为历
史上的“白话文”夺嫡争统,更重要的是为新文体的建立奠定了语言基础。第二,从风格上以“通俗”取代“雅赡”,这从文学历史与现实的双重意义上剔除了古代文学的生存价值。胡适明确构设出“双线文学的观念”,就是“一个由民间兴起的生动的活文学,和一个僵化了的死文学”。郑振铎《中国俗文学
史》则开宗明义:俗文学“不仅成了中国文学史的
主要成分,且也成了中国文学史的中心”。他们强调古代的“俗文学”,是为大众化的新文学张本。第三,从功用上以“写实”的社会文学取代“藻饰”的宫
万方数据
廷文学,用“清简”的新体扬弃“繁缛”的旧体。这其中的一个最根本问题,仍是扬弃传统文学的“精英文化”性质,而倡导一种新型的现代的“大众文化”精神。
然不应忽略,中国文学的核心价值在于致用,
古代文人以他们的责任使命与道德情怀直面宇宙、
社会、人生,形成了“言志”文学的传统。朱自清从事新文学创作斐然有成,可是在考量新诗创作时,他在《冬夜 序》中明确认为:“我们现在要建设新诗的音律,固然应该参考外国诗歌,却更不能丢失了旧诗词曲,因为旧诗词曲的音律的美妙处,易为我们领解、采用。”正因如此,在20世纪上半叶新文学狂飙突进的时期,仍有很多新文学运动的倡导者如胡适、鲁迅、闻一多等从事旧体文学的创作;在20世纪50—80年代对古典文化与文学进行批判与廓除的时期,也没有将如屈原、杜甫、李白,唐诗、宋词、元曲这样的文学榜样与传统消除,相反,
在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伴随着旧体文学的
研究热潮,旧体文学创作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繁盛景象。推究其因,我认为并非仅仅是“旧瓶装新酒”那么简单,而是一种文化复归对旧体文学的保持,其中最根本之处在于中国文学自身的生命力。
文学作为千百年来文人创造的生命之流,亘古常新,是不应该有“断裂”期的。中国文学之创造形象地展示了中华民族文化的心灵历程,近代学者钱穆曾作一形象的比喻:“西方文学之演进如放花炮,中国文学之演进如滚雪球。西方文学之力量,在能散播;而中国文学之力量,在能控搏。”[5】15如果追溯中国文学这一“雪球”及控搏力量的形成,清人章学诚《文史通义 诗教》有形象解答:“廊庙山林,江湖魏阙,旷世而相感,不知悲喜之何从,文人情深于《诗》、《骚》,古今一也。”所谓“诗、骚传统”,是中国文学传统的一个象征或符号,实质
就是言志的传统、致用的传统、抒情的传统。在这
个伟大的传统中,我们可以看到中国古代文学的两大指向:
首先是“弘道”的原则。《论语 述而》中记录了孔子倡导的“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的人生态度,这可以说是一种超越历史的具有永恒价值的审美精神。综观古代学者如孔子的“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老子的“道法自然”,韩愈的
《原道》之论与周敦颐的“文以载道说”等,出发
点或有不同,但弘道的精神是一致的。文艺之所以弘道,在于人与自然的和谐,人与社会的和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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