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对《我们夫妇之间》的批判考证说起
曹 威
萧也牧的短篇小说《我们夫妇之间》是新中国成立后最早发表,也是最早受到批判的小说之一。对它的批判成为中国当代文学中一次重要的历史事件。由此,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创作与发展也形成了一系列的问题和影响:为什么这样一部在艺术表现、思想精神以及语言运用上都算不上十分优秀的作品在当时会掀起如此大的风波?为什么这种“行政式”的批判在现代文学中没有出现过?这场批判对当代文学的巨大影响和意义在哪里?本文旨在通过对《我们夫妇之间》的批判考证来试图对上述问题作出解答。
一、回到历史现场
小说首先发表于1951年的《人民文学》第一卷第三期,其后被四家报纸转载,《光明日报》甚至刊专文对其大加赞赏。上海昆仑电影公司也随即邀请导演郑君里将其拍成同名电影,上映期间一时风靡全国,大受好评。上海五星出版社还委托李卉改编成连环画发行出版。可以说,《我们夫妇之间》在发表伊始是相当受到赞扬和欢迎的。《光明日报》于1950年7月12日首先刊发了肖枫的赞扬性评论《谈谈〈我们夫妇之间〉》,随后白村也在《光明日报》的专文中提到“所写的是一件很平凡的事,但这篇小说写出了两种思想态度的斗争和真挚的爱情”,“虽然不是轰轰烈烈的事情,但有一定的社会意义”。[1]作家李国文也曾回忆道:“这大概是建国后第一篇产生热烈反响的短篇小说,很快在年轻人中间不胫而走,口碑称道。”[2]即使是后来的一些批判者,也不得不承认这篇小说“很获得一些称赞”,不仅是“专家”,而且“很多青年人都很喜欢”。[3]“曾经在不少文艺工作者中间获得共鸣,就是受他影响和写文章极力推崇他的作品的,也不能说很少。”[4]
然而,世事难料,就从1951年6月起,批判《我们夫妇之间》的文章开始陆续发表在《人民日报》《文艺报》上。首先是陈涌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为今后“批萧”奠定基调的《萧也牧创作的一些倾向》。他提到“近年来文艺创作思想上存在着一种‘脱离生活趣味来观察生活,表现生活的不健康的倾向’,萧也牧的部分作品,如《我们夫妇之间》《海河边上》就带有此类倾向”。小说“美化、歌颂了未经改造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要描写知识分子与工农干部结合的过程,决不能通过夫妇之间日常生活中的争吵和和好来表现——这样表现是把政治主题庸俗化了”[5]。由此,也拉开了报刊公开批判萧也牧小说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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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涌的文章一发表,立刻引起了文艺界的注意。当时的《文艺报》自然不甘落后,冯雪峰立刻亲自操刀,化名为李定中以读者来信的方式发表了《反对玩弄人民的态度,反对新的低级趣味》,他以一个普通读者的身份,用一种谦卑的态度向《文艺报》的编辑们讨教,称自己在看到《人民日报》上陈涌的文章后,感触颇深,也想谈谈对《我们夫妇之间》的看法。紧接着,《文艺报》在1951年4卷第7期上又刊载了叶秀夫的声援文章《萧也牧的作品怎样违反了生活的真实》,进一步支持“李定中”的观点。
之后,《文艺报》又组织相关专家、学者座谈,讨论改编成电影的《我们夫妇之间》。第8期的《文艺报》首先以领导公开信的方式刊登了时任《文艺报》主编丁玲的《作为一种倾向来看——给萧也牧同志的一封信》,她在信中以一个文坛前辈和上级领导的口吻指出萧的错误创作倾向,她把萧也牧的创作倾向提升到了一种政治高度,认为它是“穿着工农兵的衣服,而实际是歪曲了工农兵小说”,已经被人“当作旗帜,来拥护一些东西,和反对一些东西了”。[3]她还指出,不阅读文件,不关注政治,并不是只有萧也牧一个人犯这样的错误,大家都要警惕。
为了进一步加强批判力度,《文艺报》又在丁玲文章后面附上了贾霁的《关于影片〈我们夫妇之间〉的一个问题》,以及影片座谈会的记录报道《记影片〈我们夫妇之间〉座谈会》。这次座谈会邀请了严文井、王震之、陈涌等人参加,由丁玲主持,《人民日报》的袁水拍做总结。与会人员分别从题材与主题、人物形象和表现、编导方法、影片的倾向等各个方面对萧也牧的作品进行了批判。
之后,《文艺报》又刊登了有“萧也牧好朋友、好战友”之称的康濯的揭发文章《我对萧也牧创作思想的看法》。文中写道“……说到实质,你的思想感情改变的并不多,你仍然常常以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固有的立场和身份,至少也是部分地以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立场和身份来看待总斗争,来接受那些你眼中的离奇故事和所谓噱头和趣味!”[6]
同时,这一期《文艺报》还在新开辟的《读者中来》栏目中,以“对批评萧也牧作品的反应”为总题目,发表了工人作者的《不良倾向侵蚀了工人作者》、文联会员的《反对侮辱工农群众》、大学教师的《我们为什么偏爱萧也牧的作品》和军队战士的《文艺批评使我的思想认识提高了一步》四类人的文章。[7]而这四篇读者反应正好“恰如其分”地“证明”了丁玲在公开信中的预言:“群众的眼睛是亮的,就是那些会属于你的读者,也会有些变化的,尤其是知识青年,他们在很快地进步着,他们很快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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