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作者并没有就此打住,就在读者因为黑孩而感动的时候,还有一个谜一样的东西令读者双眉紧锁,就是从头至尾黑孩都是一个沉默的形象,“黑孩”,你为什么不说话?
关于“黑孩”,小说通过小石匠的口交待了:他(黑孩)非但是个哑巴,而且先前“可灵性哩,他四五岁时说起话来就像竹筒里晃豌豆,咯嘣咯嘣脆,可是后来,话越来越少。动不动就像小石像一样发呆,谁也不知道他寻思着什么”。而这种状态更加剧了读者的心理张力,黑孩的身上必然隐藏着更为幽深的秘密,这,唤请了每一位读者继续追索的焦渴心理。
美国学者康茨威格和杰亚伯拉姆斯在他们合著的《人性阴暗面》中讲到:“对于大多数孩子,早年的生活可能包含了许多令人恐惧和痛苦的体验”,“黑孩”无疑是这类孩子中的典型代表。“然而面对恐惧和痛苦的体验,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使自己能够运转——也许在他看来,就是为了生存——他经常无言且无助的认为:它必须从自己的内心状态中解脱出来,与自己的情感发生接触已经令他难以忍受了。于是他便否认自己的情感,恐惧和痛苦得不到体验表达和发泄,他们被冷藏在它的体内,被构筑在有肉体的心理的紧张状态所构筑的墙壁后。”尽管说的可能稍嫌夸张,还是很有道理的。面对残酷和冷漠的世界,“黑孩”曾一度怀揣希望,但最终他绝望地,也许是并不自觉地,他阖上了本该敞亮的心窗。这个过程一定不是刻意的,但常年过着无处诉求、无从交流的压抑生活,即使再天生 “灵性”的孩子也要“失语”了吧!
聪明的读者也一定找到了自己的答案,当看到上述学者的分析时,也许会会心一笑。但转瞬之间洞明的快感恐怕立刻会被一种同情和悲哀所取代。作家再次给了读者警醒的一棒!它将早已为成人世界所忽略的存在加以放大, 远远的,抽泣声传来。作家通过对一个小孩子的心灵世界的深入挖掘,让人们痛心、宽慰而疾首!
如果说《透明的红萝卜》采用了一些特殊的艺术表现手法,笔者认为首先就是这种特殊的视角——镜像般的放大、剖析了一个受压抑的孩子的心灵。透过这样一个特殊的视角,人们惊异的发现了人性的原始的诸多优点和缺点,恰如坚韧与自尊,愚昧和野蛮等。而这个受伤而无觉的心灵令读者永远心痛。
二、夸张的感觉 真实的感受
黑孩的童年是不幸的 ,“而不幸福的童年最直接的结果就是一颗被扭曲的心灵,畸形的感觉、病态的个性,导致无数的千奇百怪的梦境和对自然、人生、社会的惊世骇俗的看法。”于是当人们(读者)触摸到“黑孩”的时候,立刻被一种热度、真切和美好震惊了。被“黑孩”灵敏、精确而丰富的感受世界慑服了。这个“失语”孩子的内心世界竟然塞满了丰富的幻象,他总能很容易的听到自然的歌声。
“他听到河上传来了一种奇异的声音,很像鱼群在唼喋,声音细微,忽远忽进,他用里的捕捉着,眼睛与耳朵并用,他看到了河上有发亮的气体起伏上升,声音就藏在气体里,只要他看着那神奇的气体,美妙的声音就逃跑不了。他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嘴角上扬起动人的微笑。”
这种几乎只能意会或者只能在想象中发生的景象频频的出现在“黑孩”的感觉中,作者用细腻的笔致将此传达出来,对于感官麻木的成人来说,这不仅新奇而且真实。类似的体验似乎在每个人的童年时期都曾经发生过,这种回忆让人激动,多少年过去了,没想到莫言竟为人类保留了这样一张珍贵的照片!
而这种感觉化的写意手法,在“黑孩”拉风箱烤萝卜的一瞬间达到了极致。
“光滑的铁毡子,泛着青幽幽蓝幽幽的光。泛着青蓝幽幽光的铁毡子上,有一个金色的红萝卜。红萝卜的形状和大小都像一个大阳梨,还拖着一条长尾巴,尾巴上的根根须须象金色的羊毛。红萝卜晶莹透明、玲珑剔透。透明的金色的外壳里包孕着活泼的银色液体。红萝卜的线条流畅优美,从美丽的弧线上泛出一圈金色的光芒。光芒有长有短,长的如麦芒,短的如睫毛,金是金色”
多美妙的一瞬,黑孩痴迷了。这个美丽的幻象以巨大的引力吸引着孩子。
“他像个影子一样飘过风箱,站在铁毡前,伸出了沾满泥土煤屑、挨过砸伤烫伤的小手,小手抖抖索索”,可是,小铁匠气急败坏,将萝卜扔进了河里。“黑孩的眼前出现了一道金色的长虹,他的身体轻轻的倒在了小石匠和姑娘中间”。
黑孩对“红萝卜”过度痴迷的行为不禁让人为之颤栗:现世人生将这个可怜的孩子抛弃的有多远,这个追萝卜的孩子在他痴迷的世界行走得就有多远。当现实中亲情、温暖诸如此类全都弃他而去,孤独的他只能躲避到自然中去交流,回归到内心去寻求。当我们回忆起一幕幕人生的感伤,再来体会黑孩这种源自内心的夸张变形的奇特感觉,我们觉得是那么的真实而亲切。
莫言正是通过这种极度夸张的感觉化描写,寓痛于美之中。这种美丽的感觉化描写生动、丰富、准确而真实,揭示了黑孩孤独而敏感的内心世界,这种痛苦交织着美丽的幻想,使读者感情的潮水无法自控。孙绍振教授在他的《文学创作论》中说“要成为一个艺术家就得不辞劳苦,不怕牺牲的找到仅仅属于自我的感受”,他还说感受是“用自我的个性去融合理性和感情,创造出一种境界,产生一种艺术的奇妙的幻境”,也只有“优秀的作家才有对内心活动准确的概括与描绘能力”,笔者认为这种细微的感受力和对这种感受的阐明能力,是衡量一个作家是否成其为艺术家的根本标准。从这一点上说,莫言找到了自我。
人世间多少风雨磨难他都以柔弱的身躯抗负着,唯有这个只有他欣赏到的“红萝卜”他决不放弃,这是上帝对黑孩残破生活的唯一赐予,正因为生活太过残破、他才不忍放弃这最后的希望。“在现实生活中消失的光泽,便在想象的天地中化为感觉与幻觉的精灵”。他在自然中找到了“火山口”,人世不收容他,大自然收容了他。作家莫言通过他精巧的笔致,细腻的刻画了“黑孩”和他美丽的幻想世界,使读者永远深陷于美丽的痛苦之中,并在这种挣扎中,引发了读者的无限暇思。
两种艺术手法的成功使用,使《透明的红萝卜》个性独特,并普遍的受到读者欢迎,可以说它们是作品取得良好艺术效果的重要保证。
参考文献:
[1] 莫言.莫言中篇小说集 [M].作家出版社,2001.
[2] 莫言.在东京大学的演讲[M].北京:当代世界出版社,
2004.
[3] 莫言.超越故乡[M].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2003.
[责任编辑:商隶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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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程艳芳.独特的视角 夸张的感觉—— 《透明的红萝卜》 艺术手法 浅析 .沧州师范专科学校, 〔J〕 2006, (2) 22 . 〔3〕 王育松.童年叙事: 意义丰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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