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提出“物哀”这个理念的是日本江户时代的国学家本居宣长。对于日本“物哀”的理解,许多人持有自己的意见,比如谢六逸先生认为物哀是“人世的哀愁”,吕元明先生将之译为“物哀怜”,也有的学者直接将之写为“幽情”,各自都是颇有自己的一番道理的。
叶渭渠认为:从“《源氏物语》整个题旨联系来看,‘物哀’的思想结构是重层的,可以分为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对人的感动,以男女恋情的哀感最为突出。第二个层次是对世相的感动,贯穿在对人情世态、包括‘天下大事’的咏叹上。第三个层次是对自然物的感动,尤其是季节带来的无常感,即对自然美的动心。”根据自我阅读《源氏无语》后的感受,我是比较同意他的观点的,并且将在下文中针对恋情以及自然两个方面的感受进行阐述。
正如本居宣长所说,最能体现人情的,莫过于“好色”,《源》不是一本为道德劝诫德而写的书,在文中即便写了各种“情色”,甚至如乱伦,诱奸,强奸,多情泛爱等等,紫式部的本意还是为了写人情,让人感物哀。全书写了三代人的爱情悲剧,卷首即是铜壶帝的情伤,独宠更衣却不得白首,“哭声多似虫鸣处,添得宫人万行泪”,哀伤的基调由此开始。此后的源氏,一生坎坷,多情多爱也免不了皈依佛门,柏木以死“殉情”,熏君纵使情深,直到尾文也未见得“有情人终成眷属”。 文中主人公源氏是个“任情而动”的花花公子,他那多情的毛病,既苦了自己,又害了别人,因此源氏得到的每一个女子,似乎都不曾有过如童话般的美好结局,她们有的一夜欢愉最终逝去,有的令生情缘最终削发为尼,有的偶沾情谊终而独守空房,甚至像紫姬这样十全十美的人儿,也不免为源氏的多情郁郁而终。爱情是线,它穿在《源氏物语》的各个角落,它是人与人之间自发的真性情,紫式部在各类的爱情描写中,充斥着美丽和忧伤。
紫式部对于自然的体察也是细致入微的。不论是盛时的景色,抑或是流放时的景色,各自都带着些忧愁,在她的笔下,自然似乎也是有生命的。例如写源氏远离京都,避居须磨时的心事:须磨浦风吹来的波涛声,夜夜近在耳边,凄凉无比 但闻四面秋风猛厉,那波涛声越来越高,仿佛近在耳边,眼泪不知不觉地涌出,几乎教枕头浮了起来。她对于自然写作的强大魅力在于,紫式部赏花,我们即与之一起赏心悦目,她写观月,我们一起心心相印,春之心秋之心彼此相通。紫式部对这一切自然的细腻描写,读者将自己的心投注其中,发生强烈共鸣,这就是“物哀”的魅力。
这种由“哀”上升到“物哀”是《源氏物语》的成就。日本学者曾经统计过,在这本弥漫着浓郁忧愁感的作品中,“哀”字总共出现1044 次。物哀不再直接抒发作者的主观情绪,而是把这种情绪融进对自然万物、人生变迁的描述之中,读者不再靠聆听呐喊体会哀,而要静下心来,用“心眼”去领悟缓缓波动的忧伤。
而于此同时,《源》中的和歌,也为这部作品增添了“物哀”。此种和歌所吟咏的各种事物,均用“知物哀”而得,其创作的根本,就是“知物哀”。和歌的传统,情与景的贴合,在《源氏物语》随处可见的歌中也可见一斑:“饱尝岁岁悲秋味,此日黄昏泪独多”“夕雾迷离尤未散,更逢夜雨倍添愁” 。
《源氏》的文字优美,又为“物哀”增添了额外的一层淡雅的面纱,它本身具有的那一种外放的淡淡忧伤的魅力,使得对于感情和自然景色的描写愈加收放自如,从而使得《源氏》成为“物哀论”形成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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