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与禅
但艺术与宗教互相渗透的现象在人类历史上是司空见惯的。不过,艺术毕竟是艺术,宗教毕竟是宗教,二者虽可以互相渗透,却不能互相取代,这一点在西方尤为明显。值得注意的是中国的禅宗与艺术的关系,自中国化的禅宗产生之后,禅宗对艺术的渗透、影响远远超过基督教对西方艺术的影响。西方基督教对艺术的影响是有形的,且主要表现在艺术题材的宗教化上,禅宗对艺术的影响是无形的,深入到艺术骨髓的,以至于发展到后来,诗书画禅一体化。
这种情况的出现颇耐人寻味,其中的奥妙不是很容易说得清楚的。日本的禅宗研究专家铃木大拙倒是谈了一个很重要的观点,他说:/禅宗把最得意的东西用诗而不用哲学显示出来是当然的,因为比起理性来,禅宗更愿意亲近感性,所以,就难免出现诗化的倾向。0以至于出现了禅诗,即佛教的诗歌,主要宣扬佛理或者禅意、禅趣、禅机,其特点是富于哲理和智慧,给人以深刻的启迪和教益。
就诗、禅的关系来看,诗禅合一的倾向在唐代的王维、孟浩然、韦应物的诗作中已经相当明显了。王、孟、韦的不少诗作既是诗又是禅。诗与禅相互影响,相互作用,如后来元好问所说:/诗为禅客添花锦,禅为诗家切玉刀。0
山水诗,顾名思义是指描写山水风景的诗,山水风景诗是反映僧人和文人修行悟道的生活的诗,如山居诗、佛寺诗、游方诗等,其特点是表现空澄静寂圣洁的禅境和心境,教人鄙视名利,去除邪妄欲念,保持纯洁本性和淡泊宁静的心态。诗中可以有其他辅助主题的非山非水因素,但是诗人的主要目的一定是呈现耳目所及的山水状貌声色之美。在山水诗中都体现着诗人一定的思想感情,而这感情又是需要读者去参悟的。因此,/参悟0使禅和山水诗有机结合起来。以王维的两首山水诗为例,我们来感受一下其中的禅境。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诗中的自然景物的动态:人闲、花落、夜静、山空、月出、鸟鸣属于自然常态,以动衬静,显出了春涧的幽静,其中的声响并未破坏这种意境,反而加强了它的幽深、寂静,即心理学上所谓的/同时反衬现象0。如王籍5入若耶溪6中的/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0;常建5提破山寺后禅院6中的/万籁此俱寂,但余钟磬音0;杜甫5题张氏幽居6中的/伐木丁丁山更幽0,都是以偶有的声响衬托山中的寂静。此首诗中/人闲桂花落0一句,/人0即诗人自己,居于山中,远离世俗,/无案牍之劳形0的情形之下,心情自然是恬淡、舒适,闲来无事看眼前花落,此时,夜晚已来临,鸟儿归巢了,小兽儿们也都归穴了,整个春涧空荡荡的,了无寂静,调皮的月亮悄悄爬上山坡,没想到还是惊动了还未熟睡的小鸟,偶尔的鸣叫声可以说是/响彻0了整个春涧。短短四句诗描绘出一幅幽美的图画,以动衬静,更是一片空寂。这些论及山水的诗中都蕴涵了诗人的思想感情,诗中的/山空0,即诗人/性空0,是诗人对性灵的意境的向往和追求。/性空0是佛学中惯用的概念,5大般若经6:/一切法自性本空,无生无灭,缘合谓生,缘离谓灭。05华严经6:/法性本空寂,无取亦无见,性空即是佛,不可得思量。0在此首诗中诗人把/真如0巧妙地融合在自然景物之中,体现出的清幽和空寂正是诗人禅心的外化。体现这种清幽空寂境界的作品,王维的另一首诗5辛夷坞6与此首相比较,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0。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这首诗连同上一首,意境都是空寂的。胡应麟对这两首诗的评价是:/读之身世两忘,万念皆寂。0诗人在长有辛夷花的山中,看到芙蓉花(辛夷花)开,在人迹罕至的山涧,独自开花,独自凋落,无人欣赏,无人惆怅,从生到死的一个过程无人知晓,自生自灭,寒来暑往,与沉浮变迁的尘世互不相知。诗人句句写景,无一字抒发感情,岂知这空寂的背后何尝没有显示诗人那空寂的心境呢?佛教认为诸法空相,一切事物归根到底皆为空,花开花落虽然是一个完整的过程,但又不过是过眼云烟,所以它的本性即为/空0,扩展到整个大千世界亦是如此,非空非有,亦空亦有。涧户虽无人,然而又无处不存在/真如0。这种空与寂的境界,诗人在纷扰喧嚣的尘世是难以找到的,只好寄兴于空山寂林,在大自然中寻求。
王维这两首诗是写景诗,描绘了超尘脱俗、近于绝美的画面,这不仅是诗人的写作风格之一,其实是更好地表达难于言表的禅意。苏轼5书摩诘蓝天烟雨图6云: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
王国维在5人间词话6中谈到/有我之境0和/无我之境0,由此看来王维的这两首山水诗则属于/无我[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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