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科学技术:方术与实证精神
古代宗教与哲学包含了科学的因素,但古代没有纯粹的科学领域,只有科学与迷信 在其中纠缠不清的原科学领域。陶弘景在表现为方术形式的原科学领域的思考与实践, 在他的一生中占有重要地位。 本章从原科学与技术的角度对陶弘景的方术研究作专门讨 论,涉及的是那些多少可以实证而有可能产生科学技术成果的方术门类。至于在上一章 讨论的那些直接诉诸神灵的方术,尽管陶弘景也试图按照实证的原则去处理,却完全无 法达到实证的目的,所以本章不再涉及。
一. 陶弘景的方术爱好总述
“方术”,亦称“方技”、“术数”、“数术”、“技术”,指古人以神秘思想统 摄的自然知识与技能。《汉书·艺文志》以“数术”总括关于宏观自然界即大宇宙的知 识与技术,下分“天文”、“历谱”、“五行”、“蓍龟”、“杂占”、“形法”六类; 而以 “方技” 总括关于人体 (古希腊学者称为 “小宇宙” ) 的知识与技术, 下分 “医经” 、 “经方”、“房中”、“神仙”四类。其实,“方”、“技”、“术”、“数”四字, 在古汉语中都有方法、技术、本领的意思,由它们两两任意组合而成的几个词,含义也 大体近似;《汉书·艺文志》对“数术”、“方技”的区别用法,有较大的影响,但只 是一种方便的约定,并无必然的理由。
古人发展自然知识与技能常常是不自觉的,他们往往不能以科学的、自然而然的态 度来看待自己从事的自然知识与技能方面的实践与创造活动, 往往使这种活动带上神秘 的色彩。因此,古代自然知识与技能的发展主要表现为方术的发展。“如果从消极的方 面讲,你可以叫它‘伪科学’(pseudoscience),但从积极的方面讲,你也可以叫它
1 ‘原科学’(protoscience)。” 古代科学是被包含于哲学体系中的,是谓“自然哲
学”。可以说,方术就是中国古代哲学的流衍和畸变。因此,方术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 的一个重要方面。可以说,不剖析方术文化,就很难深透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底蕴,也 就不能准确把握中国传统社会内高级宗教的发展脉络。
春秋战国时代的社会大变革使王官之学散入民间,随之而来的文化大发展,也包括 了古代自然知识与技能的大发展。进入轴心时代之后的各大文明古国,都有类似的由神 秘观念统摄的自然知识与技能大发展的现象,但其发展程度和社会影响,似乎皆不及中 国古代的方术。推测其原因,大约一来是因为,古代中国的生态环境较其它文明古国具 有更大的挑战性,使得古代中国人养成了特别勤劳刻苦的习性,实际操作的能力较为突 出,自然知识与工艺技能的积累特别丰富,为方术的发展贮备了丰富的原材料。二来是 因为,华夏文明培养了一种独具特色的思维方式,注重现象,富于具体性,注意现象间 的相似性和相关性,注重辨证思维和整体思维,长于模拟,偏好象征,这样的思维形态 富于想象力和创造力,但精确性和可靠性相应有所不足 2 ,同时上古华夏社会很早就以 农为本,重视观天象定农时,由此培养了偏好数理的习惯和突出的数学演算能力,同时 也培养了上古华夏思想家对天道的特殊敏感,及以大宇宙与小宇宙(人体)相模拟的有 机自然主义的系统性思维方式。模拟的思维特点对于严格的科学推理不很有利,但对于 发展那种在神秘形式中含有科学技术内容的方术,却是特别适合的。宇宙模拟的观念及 数理偏好,又使得古代中国哲人善于建构起纷繁复杂的形式系统。“系统思维确实是整 1
2 李零:《中国方术考》(修订本),北京,东方出版社2000年版,第18页。 参阅吾淳:《中国思维形态》,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 173、184、205、218、267~268、281、282、 29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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