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忆
张旭东 成长启蒙革命
张旭东:能感觉到,很用力。而且,因为是在一个“空白”里面来写,作家就必须把自己所有的积
累、能量、想象和技巧调动起来,最终把自己的“政治无意识”调动起来。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而不是在简单的题材、主题意义上,我说我觉得你在写一个大东西、一个真正应该写的东西。王安忆:努力在调动,一直在想,想我应该怎么安置我的人物,他们都应做什么,他面临的任务我很清楚,可是怎么完成他的任务,怎么达到他的目的,又很模糊。张旭东:还有一个很表面的感觉,《启蒙时代》读的经验让我想起少年时代读 19世纪俄国小说的经验,它里面大段大段地有类似俄国小说的东西,我是说阅读经验上的相似性,比如有的地方情节进展很慢,几乎陷于停滞,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思想和内心矛盾的空间,行为的世界难以展开,但心灵世界里的悸动和骚动变成了时间的单纯内容。这让人想起我们读俄国文学的经验,《罗亭》、《前夜》、《父与子》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等。在这些作品里,主人公可以一夜不睡,就谈理想,谈爱情,谈改造社会,谈革命,最后当然什么结果也没有。但对年轻人来说,甚至对一个时代来说,这一夜的空谈,有过和没有过是大不一样的。王安忆:是这样的。我写这个故事还是有一些受今天的时代迫使的意思。他们和今天青年的生活方式是不一样的,但是本质是一样的,就是茫然,有着向善的本能,却无可避免时代的暗示,处境都有困难。方式上的差异是,今天的孩子外部的生活特别多,而那个时候的孩子的生活外部形态很简单,于是便归到内心。《启蒙时代》是一个写思想的故事。我要为他们的思想找到一些动作。
它的观照和对抗,哪怕是抽象的对抗。在这个意义上,启蒙时代》《是一种心灵史的纪录。“文革”在中,一种内心世界出现了,这比它思想上的空洞和政治的幼稚更有意义,至少是对文学更有意义。王安忆:我要让《启蒙时代》的主人公南昌,从他的教条中解脱出来,然后自己去接触生活。这些干部子弟,一方面他们占有着大部分的社会资源,他们是当然的革命的正传,主流意识形态的代表;但是另一方面,他们连正常的家庭生活都没有。他们是不同基本的伦理道德的一群人。我就要写他们怎么样一步一步去了解人是怎么回事,生活是怎么回事。张旭东:启蒙时代》“俄国小说”《的气质跟这部作品里的对话很有关系。你的对话在这里不是那种形式意义上的对话,如表现机智,或者通过对话表现人物性格、推动情节发展等等,而完全是内容本身,是小说形式的质料,因为它们都是
思想交锋,是一种思想剧。思想剧好像是《启蒙时代》的基本形式。王安忆:是思想交锋,对,或者我叫它思想的故事。张旭东:里面几场“戏”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南昌和他父亲的对话;南昌和小老大的对话;那么小老大这个形象怎么写出来的?特别奇怪,对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还有何向明和王校长,那段我也喜欢。王安忆:我自己对这一段也是蛮喜欢的。张旭东:弄清楚南昌是主线后,何向明的出场就好像是为了弥补南昌日常经验不足这样一个问题的一个人物设置。他所代表的上海市民性对于南昌、陈卓然这样的南下干部子弟是一种补足,甚至是启蒙,但他作为一个温和的小市民阶级的孩子,自己同样也在受启蒙。他同样为一种宏大、脱俗、抽象但却激动人心的东西所吸引,他也想改变自己的生活状态,他也向往一种更高的意义。所有吸引南昌和陈卓然们的东西,也同样吸引他,虽然他们的背景和性格这么不一样。何向明也表明,启蒙本身的来源是多重的。比如他跟王校长那一夜的深谈。王校长在小说里虽不是“革命者”但仍然是个,启蒙者的形象。这个人物出现又消失,再也没有回来。但何向明最后却在校园里碰上了陈卓然。陈卓然自己也从小说里消失了很长时间。王安忆:我让他退场了。从叙述上说,对,把舞
二、一种心灵史的记录”“ 张旭东:启蒙”“的第一层含义是内心的生活的开始,是思想生活的开始,是内心世界同外部世界形成一种紧张甚至对立。这种对峙对个人来说当然是危险的,因为到头来真理总是在现实一边,而不是在思想一边。但一旦出现了独立于现实的思想,甚至是游离于现实的心灵生活,现实也就在也不是原先的现实了。因为现实也必须经受心灵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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